落霞小說

第六回 逾墻摟處子 結陣困郎君

金庸2015年01月04日Ctrl+D 收藏本站

關燈 直達底部
小節: 1 2 3 4 5

溫南揚說道:“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,那時我二十六歲。爹爹叫我到揚州去給六叔做幫手?!痹兄拘南耄骸霸瓉硎簻厥衔遄姹居辛??!睖啬蠐P續道:“我到了揚州,沒遇上六叔。一天晚上出去做案子,不小心失了手?!睖貎x冷冷的道:“不知是做甚么案子?”溫南揚怒道:“男子漢大丈夫,敢做難道不敢說?我是瞧見一家大長得好,夜里跳進墻去采花。她不從,我就一刀殺了。哪知她臨死時一聲大叫,給人聽見了。護院的武師中竟有幾名好手,一齊涌來,好漢敵不過人多,我就給他們擒住了?!痹兄韭犓稣f自己的惡行,竟然毫無羞愧之意,心想這人實是無恥已極。溫南揚又道:“他們打了我一頓,將我送到衙門里監了起來。我可也不怕。我這件案子不是小事,沸沸揚揚的早傳開了。我想六叔既在揚州,他武功何等了得,得知訊息后,自會來救我出獄。哪知等了十多天,六叔始終沒來。上官詳文下來,給我判了個斬立決。獄卒跟我一說,我才驚慌起來?!睖厍嗲嗪吡艘宦?,道:“我還道你是不會怕的?!?/p>

溫南揚不去理她,續道:“過了三天,牢頭拿了一大碗酒、一盤肉來給我吃。我知道明天就要處決了,心想是人都要死,只不過老子年紀輕輕,還沒好好享夠了福,不免有點可惜,心一橫,把酒肉吃了個干凈,倒頭便睡。睡到半夜,忽然有人輕輕拍我肩頭。我翻身坐起,聽得有人低聲在我耳邊說道:‘別作聲,我救你出去!’接著嚓嚓幾聲響,我手腳的鐵鐐手銬,都被他一柄鋒利之極的兵刃削斷了。他拉著我的手,跳出獄去。那人輕功好極,手勁又大,拉著我手,我趕路省了一大半力氣。兩人來到城外一座破廟里,他點亮神案上的蠟燭,我才看清楚他是個長得很俊的年輕人,年紀還比我小著幾歲。他是個小白臉,哼!”

說到這里,向溫儀和青青狠狠的望了一眼,繼續說道:“我便向他行禮道謝。那人驕傲得很,也不還禮,說道:‘我姓夏,你是石梁派姓溫的了?’我點頭說是,這時見他腰間掛著那柄削斷我銬鐐的兵刃,彎彎曲曲的似乎是一柄劍,只是劍頭分叉,模樣很是古怪?!?/p>

袁承志心想:“那便是那柄金蛇劍了?!彼粍勇暽?,聽溫南揚繼續說下去:“我問他姓名,他冷冷的道:‘你不必知道,反正以后你也不會感激我?!敃r我很奇怪,心想他救我性命,我當然一輩子感激。那人道:‘我是為了你六叔溫方祿才救你的。跟我來!’我跟著他走到運河邊上,上了一艘船,他吩咐船老大向南駛去。那船離開了揚州十多里路,我才慢慢放心,知道官府不會再來追趕了。我問了幾句,他只是冷笑不答,忽然從衣囊里拿出一對蛾眉刺來。這是六叔的兵器,素來隨身不離,怎么會落在這人手中,我心中很奇怪。那人道:‘你六叔是我的好,哈哈!’怪笑了幾聲,臉上忽然露出一陣殺氣,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。他道:‘這口箱子,你帶回家去?!f著向船艙中一指,我見那箱子很大,用鐵釘釘得十分牢固,外面還用粗繩縛住。他道:‘你趕快回家,路上不可停留。這口箱子必須交你大伯伯親手打開?!乙灰淮饝?。他又說:‘一個月之內,我到你家來拜訪,你家里的長輩們好好接待吧?!衣犓f話不倫不類,但也只得答應。他囑咐完畢,忽然提起船上的鐵錨,喀喇喀喇,把四只錨爪都拗了下來?!睖厍嗲嗦牭竭@里,不由自主的叫了一聲:“好!”溫南揚呸的一聲,在地上吐了一口濃痰。青青性·愛潔凈,見他如此糟蹋自己親手布置的玫瑰小亭,心中一陣難過。袁承志知她心意,伸腳把痰擦去。青青望了他一眼,眼光中甚有感激之意。溫南揚續道:“他向我顯示武功,也不知是何用意,只見他把斷錨往船艙中一擲,說道:‘你如不照我的吩咐,開箱偷看,私取寶物,一路上若是再做案子,這鐵錨便是你的榜樣!’從囊中拿出一錠銀子,擲在船板上,說道:‘你的路費!’拔起船頭上的兩支竹篙,雙手分別握定,左手竹篙插入河中,身子已躍了起來,右手竹篙隨即入河,同時拔起左手竹篙,又向前點去。這樣幾下子,就如一只長腿鷺鶿般走到了岸上。他高聲叫道:‘接著!’語聲方畢,兩支竹篙如標槍般射了過來。我見來勢勁急,不敢去接,閃身躲開,撲撲兩聲,竹篙穿入船篷。但聽得他在岸上一聲長笑,身子已消失在黑影之中?!痹兄拘南耄骸斑@位金蛇郎君大有豪氣?!彼恍睦锵胂?,青青卻公然贊了起來:“這人真是英雄豪杰。好威風,好氣概!”溫南揚道:“英雄?呸!英他媽的雄。當時我只道他是我救命恩人,雖見他說話時眼露兇光,似乎對我十分憎厭,還道他脾氣古怪,也不怎么在意。過江后,我另行雇船,回到家來。一路上搬運的人都說這口箱子好重,我想六叔這次定是發了橫財,箱子中盛滿了金銀財寶。我花了這么多力氣運回家來,叔伯們定會多分我一份,因此心里很是高興?;丶抑?,爹爹和叔伯們很夸獎我能干,說第一次出道,居然干得不壞?!鼻嗲嗖蹇诘溃骸暗拇_不壞,殺了一個大閨女,帶來一口大箱子?!睖貎x道:“青青,別多嘴,聽七伯伯說下去?!睖啬蠐P道:“這天晚上,廳上點滿蠟燭,兩名家丁把箱子抬進來。爹爹和四位叔伯坐在中間。我親自動手,先割斷繩子,再把鐵釘一枚枚的起出來。我記得很清楚,大伯伯那時笑著說:‘老六又不知看中了哪家的娘兒,荒唐的不想回家,把這箱東西叫孩子先帶回來。來,咱們瞧瞧是甚么寶貝!’我揭開箱蓋,見里面裝得滿滿的,上面鋪著一層紙,紙上有一封信,信封上寫著‘溫氏兄弟同拆’幾個字。我見那幾個字似乎不是六叔的手筆,就把信交給大伯伯。他并不拆信,說道:‘下面是甚么東西?’我把那層紙揭開,下面是方方的一個大包裹,包裹用線密密縫住。大伯伯道:‘六嫂,你拿剪刀來拆吧。六弟怎么忽然細心起來啦?’六嬸拆開縫著的線,把包袱一揭開,突然之間,包裹嗖嗖嗖的射出七八支毒箭?!鼻嗲囿@呼了一聲。袁承志心想:“這是金蛇郎君的慣技?!睖啬蠐P道:“這件事現今想起來還是教人心驚膽戰,要是我性急去揭包袱,這條命還在嗎?這幾支毒箭哪,每一箭都射進了六嬸的肉里。那是見血封喉、劇毒無比的藥箭,六嬸登時全身發黑,哼也沒哼一聲就倒地死了?!?/p>

他說到這里,轉過頭厲聲對青青道:“那就是你老子干的好事。這一來,廳上眾人全都轟動。五叔疑心是我使奸,逼我打開包袱。我站得遠遠地,用一條長竿把包袱挑開,總算再沒箭射出來。你道包裹里是甚么珍珠寶貝?”青青道:“甚么?”溫南揚冷冷的道:“你六爺爺的尸首!給斬成了八塊!”青青吃了一驚,嚇得嘴唇都白了。溫儀伸手摟住了她。四人靜默了一陣。溫南揚道:“你說這人毒不毒?他殺了六叔也就罷了,卻把他尸首這般送回家來?!睖貎x道:“他為甚么這樣做,你可還沒說?!睖啬蠐P道:“哼,你當然覺得挺應該哪。只要是你姘頭干的事,不論甚么,你都說不錯?!睖貎x望著天空的星星,出了一會神,緩緩的道:“他是我丈夫,雖然我們沒拜天地,可是在我心中,他是我的親丈夫。青青,那時我比你此刻還小兩歲,比你更加孩子氣,又不愛學武,甚么也不懂。這些叔伯們在家里兇橫野蠻,無惡不作,我向來不喜歡他們,見六叔死了,老實說我心里也不難受。那時我只覺得奇怪,六叔這么好的武功,怎么會給人殺死。只聽得大伯伯拿起了那封信,大聲讀了起來。這件事過去有二十年了,可是那天晚上的情形,我還是記得清清楚楚。那封信里的話,我也記得清清楚楚?!?/p>

“大伯伯氣得臉色發白,讀信的聲音也發顫了,他這么念:‘石梁派溫氏兄弟共鑒:送上令弟溫方祿尸首一具,務請笑納。此人當年污辱我親姊之后,又將其殺害,并將我父母兄長,一家五口盡數殺死。我孤身一人逃脫在外,現歸來報仇。血債十倍回報,方解我恨。我必殺你家五十人,污你家婦女十人。不足此數,誓不為人。金蛇郎君夏雪宜白?!?/p>

她背完那封信,吁了口氣,對溫南揚道:“七哥,六叔殺他全家,此事可是有的?”

溫南揚傲然道:“我們男子漢大丈夫,入了黑道,劫財劫色,殺人放火,那也稀松平常。六叔見他姊姊長得不錯,用強不從,拔刀殺了,又有甚么了不起?本來也不用殺他滿門,定是六叔跟她家人朝了相,這才要殺人滅口。只可惜當時給這兔崽子漏了網,以致后患無窮?!睖貎x嘆道:“你們男人在外面作了這樣大的孽,我們女子在家里哪里知道?!睖啬蠐P道:“大伯伯讀完了信,哈哈大笑,說道:‘這賊子找上門來最好,否則咱們去找他,還不知他躲在哪里呢?’他話雖這么說,可十分謹慎,仔細盤問我這奸賊的相貌和武功,當晚大家嚴行戒備,又派人連夜去把七叔和八叔從金華和嚴州叫回來?!痹兄拘闹衅婀郑骸霸趺此麄冃值苓@么多?”青青也問了起來:“媽,我們還有七爺爺、八爺爺,怎么我不知道?”溫儀道:“那是你爺爺的堂兄弟,本來不住在這兒的?!睖啬蠐P道:“七叔一向在金華住,八叔在嚴州住,雖是一家,外面知道的人不多,哪知這金蛇奸賊消息也真靈,七叔和八叔一動身,半路上就給他害死了。這奸賊神出鬼沒,不知在哪一天上,把我們家里收租米時計數用的竹籌偷去了一批。他殺死我們一個人,便在死人身上插一根竹籌,看來不插滿五十根,不肯收手?!?/p>

青青道:“咱們宅子里上上下下一百多人,怎會抵擋不???他有多少人呢?”溫南揚道:“他只有一個。這奸賊從來不公然露面,平時也不知躲在甚么地方,只等我們的人一落單,就出手加害。大伯伯邀了幾十位江湖好手來石梁,整天在宅子里吃喝,等這奸賊到來,宅子外面貼了大布告,邀他正大光明的前來決斗。但他并不理會,見我們人多,就絕跡不來。過了半年,這些江湖好手慢慢散去了,大房的三哥和五房的九弟忽然溺死在塘里,身上又插了竹籌。原來這奸賊也真有耐心,悄悄的等了半年,看準了時機方下手。接連十來天,宅子里天天有人斃命。石梁鎮上棺材店做棺材也來不及,只得到衢州城里去買。對外面說,只說宅子里撞了瘟神,鬧瘟疫。儀妹妹,這些可怕的日子你總記得吧?”

落l 霞x 小x 說s = Ww w * l uo x ia * co m

溫儀道:“那時候全鎮都人心惶惶。咱們宅子里日夜有人巡邏,爹爹和叔伯們輪班巡守。女人和孩子都聚集在中間屋里,不敢走出大門一步?!?/p>

溫南揚切齒道:“饒是這樣,四房里的兩個嫂嫂半夜里還是給他擄了去,當時咱們只道又被他害死了,哪知過了一個多月,兩個嫂嫂從揚州捎信來,說給這奸賊賣到了娼寮,被迫接了一個月客人。四叔氣得險險暈死過去,這兩個媳婦也不要了,派人去殺光了娼寮里的老·鴇龜奴、妓女嫖客,連兩個嫂嫂也一起殺了,一把火連燒了揚州八家娼寮?!痹兄韭牭妹倾と?,心想:“這金蛇郎君雖然是報父母兄姊之仇,但把元兇首惡殺死也已經夠了,這樣做未免過份?!庇窒耄骸皽胤绞┰趺吹剡w怒于人,連自己的兩個媳婦也殺了?”不自禁的搖頭,很覺不以為然。

溫南揚道:“最氣人的是,每到端午、中秋、年關三節,他就送一封信來,開一張清單,說還欠人命幾條,婦女幾人。石梁派在江南縱橫數十年,卻被這奸賊一人累得如此之慘,大家處心積慮,要報此仇。但這奸賊身手實在太強,爹爹和叔伯們和他交了幾次手,都拾奪他不下。咱們防得緊了,他接連幾個月不來,只要稍稍一松,立刻出事。大家實在無計可施。兩年之間,咱們溫家被他大大小小一共殺死了三十八口。青青,你說,咱們該不該恨這惡賊?”青青道:“后來怎樣?”溫南揚道:“讓你媽說下去吧?!?/p>

搜索關注 印象周刊 公眾號,微信看書更方便!

小節: 1 2 3 4 5
 

共一條評論

  1. 匿名說道:

    二十六減二等于十八
    我也是醉了……

發表評論

捕鱼来了弹头回收多少金币